精彩试读
雪停了，但风更冷了。
月光惨白地照在**坡的乱石滩上，将黑色的岩石和白色的积雪映衬得如同死人的脸。
嬴肆伏在一块巨石后，胸膛剧烈起伏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。
他的左臂受了伤，鲜血己经冻结，把半边袖子粘在了皮肤上。
在他身边，原本护送他的十二名秦国锐士，此刻只剩下三个。
“公子，水。”
侍卫长蒙山（蒙铁之父）递过来一个皮囊。
囊里的水己经结了冰碴，嬴肆灌了一口，冰冷刺骨，却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。
“还有多远？”
嬴肆问，声音嘶哑。
“过了这道坡，就是黄河渡口。”
蒙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，那是一道刚刚留下的箭伤，“只要过了河，就是秦军的斥候范围，赵国人就不敢追了。”
“不敢？”
嬴肆冷笑了一声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，“蒙山，你也是老兵了。
你觉得这次来杀我的，是赵国的蟊贼吗？”
蒙山沉默了。
这一路上的伏击太专业了。
第一波是伪装成流民的刺客，用的是淬毒的**； 第二波是训练有素的**手，用的是赵军制式的三棱箭； 而现在，围在坡下的那群人，虽然穿着杂乱的皮裘，但他们行进时的战术动作、彼此间的呼应，分明就是一支正规军的精锐斥候。
“盟会崩了，赵侯想趁乱吞并河西。”
嬴肆靠在冰冷的石头上，眼神比月光还要冷，“如果我这个秦国质子活着回到咸阳，继位为君，秦赵必有一战。
但如果我死在这荒郊野外，秦国诸公子夺嫡内乱，赵国就能兵不血刃地拿下河西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腰间那块象征身份的玉佩。
“在他们眼里，我不是嬴肆，我是秦国的一道伤口。
他们要做的，就是把这道伤口撕得更大，以此来放干秦国的血。”
蒙山握紧了手中的断刀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：“公子放心。
蒙家世受国恩，今日就是死绝了，也要把公子送过河。”
“死绝了……”嬴肆喃喃自语。
他看着蒙山那张沧桑且忠诚的脸。
若是三天前，他会感动，会许诺“苟富贵勿相忘”。
但此刻，在这冰天雪地里，他只觉得这两个字沉重得令人窒息。
在这个讲究利益计算的棋盘上，忠诚，是最廉价的消耗品。
“备马。”
嬴肆突然说道。
“公子？”
“我说备马。”
嬴肆站起身，眼神如狼，“他们围而不攻，是在等天亮。
天一亮，我们在雪地里就是活靶子。
只有现在冲出去，才有一线生机。”
**坡对面的山崖上，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文士**手而立。
他手里没有兵器，只有一把用来计数的算筹。
风吹起他宽大的袍袖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栖息在枯树上的灰鹫。
他是赵侯的客卿，卫刑。
“先生，他们动了。”
身后的阴影里，一名赵军校尉低声汇报，“这秦国质子倒是有些胆色，竟然敢在夜里强闯乱石滩。”
卫刑并没有惊讶，只是淡淡地拨动了一根算筹。
“困兽犹斗，人之常情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仿佛在谈论一道算术题，“不过，他选错了路。
乱石滩虽然难走，但对于步卒来说尚可通行。
他若舍马步行，或许还能借着地形逃得一命。
但他为了求快，选择了骑马强冲……”卫刑摇了摇头，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：“贪速者不达，贪利者必亡。
这是死局。”
“放箭。”
卫刑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。
“可是先生，上面交代要伪装成盗匪……死人是不会说话的。”
卫刑转过身，不再看山下的战场，“既然是盗匪，那就做得像一点。
杀光之后，剥去衣物，毁去面容，把头颅带回去。
至于剩下的……喂狼。”
随着他的一声令下，黑暗中响起了弓弦崩断空气的声音。
并没有漫天的箭雨，只有几十声短促而精准的“笃笃”声。
那是强弩射穿皮甲、钻入骨肉的声音。
在这个距离上，赵国的强弩可以轻易射穿一头野猪的头骨。
山下的乱石滩上，刚刚冲出掩体的三名秦军锐士应声而倒。
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，就被巨大的冲击力带飞了出去，钉死在雪地上。
只剩下两骑还在狂奔。
前面的是蒙山，后面的是嬴肆。
“留活口吗？”
校尉问。
“不留。”
卫刑将手中的算筹收回袖中，“秦国不需要一个活着的质子，赵国更不需要。
杀了他，这就是今晚唯一的答案。”
“公子快走！！”
蒙山的吼声在夜空中炸响。
一支冷箭射穿了他的肩膀，但他没有停下，反而猛地勒转马头，横刀立马挡在了狭窄的山道中间。
他用自己的身体和战马，筑起了一道肉墙。
“蒙山！！”
嬴肆回头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走啊！！”
蒙山咆哮着，挥刀砍向从黑暗中扑出来的黑影。
嬴肆看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。
密集的箭矢像飞蝗一样扑向蒙山。
一箭、两箭、三箭……那具魁梧的身躯瞬间变成了刺猬。
鲜血染红了白色的战袍，但他依然死死地钉在马背上，双手紧紧勒住缰绳，不让战马倒下**嬴肆的去路。
那是用生命换来的几息时间。
嬴肆没有停下。
他的眼角甚至没有一滴泪水。
在这一刻，极度的恐惧和愤怒在他的体内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。
那种属于“人”的情感被剥离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绝对理性的冷酷。
蒙山死了。
是为了救他而死的。
如果他现在回头，或者停下来哭泣，那么蒙山的死就毫无价值。
这就是“成本”与“收益”。
嬴肆伏低身体，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，任由耳边的风声如鬼哭狼嚎。
他能感觉到箭矢擦着头皮飞过的灼热感，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。
前面就是冰河。
河面并没有完全封冻，黑色的河水在冰层下奔涌，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。
“射马！”
山崖上的卫刑再次下令。
“笃！”
一声闷响。
嬴肆胯下的战马悲嘶一声，前腿被一只重箭射断。
巨大的惯性将嬴肆整个人甩了出去。
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重重地砸在冰面上。
“咔嚓——”冰层碎裂。
刺骨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他。
岸上的赵军追了上来，看着破了一个大洞的冰面，以及在黑水中沉浮挣扎的身影。
“掉下去了。”
校尉探头看了一眼，“这种天气，掉进黄河里，神仙也活不了。”
卫刑慢慢地走了过来，站在岸边，盯着那个渐渐消失的黑洞。
“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卫刑冷冷地说道，“沿着下游搜。
就算冻成冰棍，我也要看到他的脸。”
冰冷。
无边无际的冰冷。
嬴肆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地狱的最底层。
河水像无数根钢针，扎进他的每一个毛孔，封闭了他的五感。
肺部的空气被挤压殆尽，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浊流。
我要死了吗？
在这个瞬间，他的一生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。
在秦国做公子时的锦衣玉食，在赵国做质子时的受尽白眼，盟会上的虚与委蛇，还有蒙山死前那张满是鲜血的脸。
“公子，蒙家世受国恩……”国恩？
嬴肆在水中睁开了眼睛。
原本黑色的河水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片血红。
去他的国恩。
我不要做受人摆布的质子。
我不要做连累部下惨死的废物。
我不要做这棋盘上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。
我要做执棋的人。
我要让这天下的人，都敬我、畏我，再也不敢像猎杀牲口一样猎杀我！
一股求生的**，像火山一样在冰冷的河水中爆发。
嬴肆的手指抠住了冰层的边缘。
指甲断裂，鲜血溢出，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，一点一点，把自己的身体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。
下游，三里处。
一片枯萎的芦苇荡。
一个湿淋淋的身影爬上了岸。
嬴肆瘫倒在雪地上，全身不受控制地痉挛着。
他的嘴唇青紫，眉毛和头发上结满了白霜。
他还没死，但也离死不远了。
失温症正在快速吞噬他最后的生命力。
他必须取暖。
不远处，有一具**。
那是一个不知何时冻死在这里的流民，或者是之前的逃兵。
嬴肆爬了过去。
那具**己经僵硬了，穿着一件破烂且散发着恶臭的羊皮袄。
嬴肆没有丝毫犹豫。
他用僵硬的手指，笨拙地扒下了**上的衣服。
那衣服里满是虱子和污垢，甚至还粘着死人的体液。
但在这一刻，在嬴肆眼中，这就这世上最华丽的龙袍。
他脱下自己那件绣着秦国图腾、却早己湿透结冰的锦袍，扔进了芦苇荡的泥沼里。
然后，他赤条条地在雪风中颤抖着，穿上了那件死人的衣服。
温暖。
尽管带着恶臭，但那是生存的温度。
嬴肆裹紧了破羊皮袄，捡起死人身边的一块干硬发霉的面饼，塞进嘴里，用力地咀嚼着。
面饼硬得像石头，磨破了他的牙龈，满嘴都是血腥味。
但他咽下去了。
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仇恨。
他不再是秦公子嬴肆。
此刻，这世上少了一个贵族，多了一头名叫“嬴肆”的狼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北方。
那里是赵军的方向。
“卫刑……”他记住了那个站在山崖上的身影。
“这笔账，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”
风雪中，那个穿着死人衣服的身影，踉跄着站了起来，混入了茫茫夜色，向着秦国的方向，一步一步挪去。
他的背影，不再挺拔如松，而是佝偻如弓。
一张蓄势待发的弓。
月光惨白地照在**坡的乱石滩上，将黑色的岩石和白色的积雪映衬得如同死人的脸。
嬴肆伏在一块巨石后，胸膛剧烈起伏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。
他的左臂受了伤，鲜血己经冻结，把半边袖子粘在了皮肤上。
在他身边，原本护送他的十二名秦国锐士，此刻只剩下三个。
“公子，水。”
侍卫长蒙山（蒙铁之父）递过来一个皮囊。
囊里的水己经结了冰碴，嬴肆灌了一口，冰冷刺骨，却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。
“还有多远？”
嬴肆问，声音嘶哑。
“过了这道坡，就是黄河渡口。”
蒙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，那是一道刚刚留下的箭伤，“只要过了河，就是秦军的斥候范围，赵国人就不敢追了。”
“不敢？”
嬴肆冷笑了一声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，“蒙山，你也是老兵了。
你觉得这次来杀我的，是赵国的蟊贼吗？”
蒙山沉默了。
这一路上的伏击太专业了。
第一波是伪装成流民的刺客，用的是淬毒的**； 第二波是训练有素的**手，用的是赵军制式的三棱箭； 而现在，围在坡下的那群人，虽然穿着杂乱的皮裘，但他们行进时的战术动作、彼此间的呼应，分明就是一支正规军的精锐斥候。
“盟会崩了，赵侯想趁乱吞并河西。”
嬴肆靠在冰冷的石头上，眼神比月光还要冷，“如果我这个秦国质子活着回到咸阳，继位为君，秦赵必有一战。
但如果我死在这荒郊野外，秦国诸公子夺嫡内乱，赵国就能兵不血刃地拿下河西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腰间那块象征身份的玉佩。
“在他们眼里，我不是嬴肆，我是秦国的一道伤口。
他们要做的，就是把这道伤口撕得更大，以此来放干秦国的血。”
蒙山握紧了手中的断刀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：“公子放心。
蒙家世受国恩，今日就是死绝了，也要把公子送过河。”
“死绝了……”嬴肆喃喃自语。
他看着蒙山那张沧桑且忠诚的脸。
若是三天前，他会感动，会许诺“苟富贵勿相忘”。
但此刻，在这冰天雪地里，他只觉得这两个字沉重得令人窒息。
在这个讲究利益计算的棋盘上，忠诚，是最廉价的消耗品。
“备马。”
嬴肆突然说道。
“公子？”
“我说备马。”
嬴肆站起身，眼神如狼，“他们围而不攻，是在等天亮。
天一亮，我们在雪地里就是活靶子。
只有现在冲出去，才有一线生机。”
**坡对面的山崖上，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文士**手而立。
他手里没有兵器，只有一把用来计数的算筹。
风吹起他宽大的袍袖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栖息在枯树上的灰鹫。
他是赵侯的客卿，卫刑。
“先生，他们动了。”
身后的阴影里，一名赵军校尉低声汇报，“这秦国质子倒是有些胆色，竟然敢在夜里强闯乱石滩。”
卫刑并没有惊讶，只是淡淡地拨动了一根算筹。
“困兽犹斗，人之常情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仿佛在谈论一道算术题，“不过，他选错了路。
乱石滩虽然难走，但对于步卒来说尚可通行。
他若舍马步行，或许还能借着地形逃得一命。
但他为了求快，选择了骑马强冲……”卫刑摇了摇头，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：“贪速者不达，贪利者必亡。
这是死局。”
“放箭。”
卫刑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。
“可是先生，上面交代要伪装成盗匪……死人是不会说话的。”
卫刑转过身，不再看山下的战场，“既然是盗匪，那就做得像一点。
杀光之后，剥去衣物，毁去面容，把头颅带回去。
至于剩下的……喂狼。”
随着他的一声令下，黑暗中响起了弓弦崩断空气的声音。
并没有漫天的箭雨，只有几十声短促而精准的“笃笃”声。
那是强弩射穿皮甲、钻入骨肉的声音。
在这个距离上，赵国的强弩可以轻易射穿一头野猪的头骨。
山下的乱石滩上，刚刚冲出掩体的三名秦军锐士应声而倒。
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，就被巨大的冲击力带飞了出去，钉死在雪地上。
只剩下两骑还在狂奔。
前面的是蒙山，后面的是嬴肆。
“留活口吗？”
校尉问。
“不留。”
卫刑将手中的算筹收回袖中，“秦国不需要一个活着的质子，赵国更不需要。
杀了他，这就是今晚唯一的答案。”
“公子快走！！”
蒙山的吼声在夜空中炸响。
一支冷箭射穿了他的肩膀，但他没有停下，反而猛地勒转马头，横刀立马挡在了狭窄的山道中间。
他用自己的身体和战马，筑起了一道肉墙。
“蒙山！！”
嬴肆回头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走啊！！”
蒙山咆哮着，挥刀砍向从黑暗中扑出来的黑影。
嬴肆看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。
密集的箭矢像飞蝗一样扑向蒙山。
一箭、两箭、三箭……那具魁梧的身躯瞬间变成了刺猬。
鲜血染红了白色的战袍，但他依然死死地钉在马背上，双手紧紧勒住缰绳，不让战马倒下**嬴肆的去路。
那是用生命换来的几息时间。
嬴肆没有停下。
他的眼角甚至没有一滴泪水。
在这一刻，极度的恐惧和愤怒在他的体内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。
那种属于“人”的情感被剥离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绝对理性的冷酷。
蒙山死了。
是为了救他而死的。
如果他现在回头，或者停下来哭泣，那么蒙山的死就毫无价值。
这就是“成本”与“收益”。
嬴肆伏低身体，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，任由耳边的风声如鬼哭狼嚎。
他能感觉到箭矢擦着头皮飞过的灼热感，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。
前面就是冰河。
河面并没有完全封冻，黑色的河水在冰层下奔涌，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。
“射马！”
山崖上的卫刑再次下令。
“笃！”
一声闷响。
嬴肆胯下的战马悲嘶一声，前腿被一只重箭射断。
巨大的惯性将嬴肆整个人甩了出去。
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重重地砸在冰面上。
“咔嚓——”冰层碎裂。
刺骨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他。
岸上的赵军追了上来，看着破了一个大洞的冰面，以及在黑水中沉浮挣扎的身影。
“掉下去了。”
校尉探头看了一眼，“这种天气，掉进黄河里，神仙也活不了。”
卫刑慢慢地走了过来，站在岸边，盯着那个渐渐消失的黑洞。
“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卫刑冷冷地说道，“沿着下游搜。
就算冻成冰棍，我也要看到他的脸。”
冰冷。
无边无际的冰冷。
嬴肆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地狱的最底层。
河水像无数根钢针，扎进他的每一个毛孔，封闭了他的五感。
肺部的空气被挤压殆尽，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浊流。
我要死了吗？
在这个瞬间，他的一生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。
在秦国做公子时的锦衣玉食，在赵国做质子时的受尽白眼，盟会上的虚与委蛇，还有蒙山死前那张满是鲜血的脸。
“公子，蒙家世受国恩……”国恩？
嬴肆在水中睁开了眼睛。
原本黑色的河水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片血红。
去他的国恩。
我不要做受人摆布的质子。
我不要做连累部下惨死的废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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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要做执棋的人。
我要让这天下的人，都敬我、畏我，再也不敢像猎杀牲口一样猎杀我！
一股求生的**，像火山一样在冰冷的河水中爆发。
嬴肆的手指抠住了冰层的边缘。
指甲断裂，鲜血溢出，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，一点一点，把自己的身体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。
下游，三里处。
一片枯萎的芦苇荡。
一个湿淋淋的身影爬上了岸。
嬴肆瘫倒在雪地上，全身不受控制地痉挛着。
他的嘴唇青紫，眉毛和头发上结满了白霜。
他还没死，但也离死不远了。
失温症正在快速吞噬他最后的生命力。
他必须取暖。
不远处，有一具**。
那是一个不知何时冻死在这里的流民，或者是之前的逃兵。
嬴肆爬了过去。
那具**己经僵硬了，穿着一件破烂且散发着恶臭的羊皮袄。
嬴肆没有丝毫犹豫。
他用僵硬的手指，笨拙地扒下了**上的衣服。
那衣服里满是虱子和污垢，甚至还粘着死人的体液。
但在这一刻，在嬴肆眼中，这就这世上最华丽的龙袍。
他脱下自己那件绣着秦国图腾、却早己湿透结冰的锦袍，扔进了芦苇荡的泥沼里。
然后，他赤条条地在雪风中颤抖着，穿上了那件死人的衣服。
温暖。
尽管带着恶臭，但那是生存的温度。
嬴肆裹紧了破羊皮袄，捡起死人身边的一块干硬发霉的面饼，塞进嘴里，用力地咀嚼着。
面饼硬得像石头，磨破了他的牙龈，满嘴都是血腥味。
但他咽下去了。
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仇恨。
他不再是秦公子嬴肆。
此刻，这世上少了一个贵族，多了一头名叫“嬴肆”的狼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北方。
那里是赵军的方向。
“卫刑……”他记住了那个站在山崖上的身影。
“这笔账，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”
风雪中，那个穿着死人衣服的身影，踉跄着站了起来，混入了茫茫夜色，向着秦国的方向，一步一步挪去。
他的背影，不再挺拔如松，而是佝偻如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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