裁谎师

子时三刻，皇城司签押房内烛火摇曳。

沈墨言指尖捻着一枚铜钱，在烛火上缓缓移动。

铜钱边缘的绿锈被灼烧，散发出极细微的腥气。

他鼻翼微动，全神贯注，周遭的虫鸣夜风声似乎都己远去，世界里只剩下这缕正在发生变化的味道。

突然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打破了这片凝滞。

“沈大人！”

一名衙役踉跄冲入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，“出事了！

赵……赵千贯赵员外他……他在书房里……被人做成偶人了！”

“偶人？”

沈墨言放下铜钱，眉头微蹙。

那衙役喉咙咯咯作响，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：“是……是人皮偶！”

赵府书房外，火把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。

丫鬟小厮跪了一地，啜泣声与压抑的恐慌在空气中弥漫。

管家福伯强作镇定，但微微颤抖的双手暴露了他的惊惧。

“大人，老爷他……晚饭后便进了书房，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

福伯声音沙哑，“首到子时，老夫见书房灯还亮着，怕老爷劳累，前去敲门，却无人应声……推开一看，就……就看见……”书房门大敞，一股混合着浓郁檀香与一丝若有若无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
沈墨言一步踏入，目光如冰冷的刀锋，瞬间扫遍全场。

红木书案、紫檀多宝架、青瓷花瓶……一切都摆放得井然有序，甚至称得上一尘不染。

窗户自内紧闭，门闩完好。

这俨然是一间完美的密室。

而真正的恐怖，在于房间中央。

富商赵千贯——或者说，曾经是赵千贯的“东西”——被悬挂在房梁垂下的一个精巧挂钩上。

他全身的皮肤被完整剥离，肌肉与血管组织**地暴露在空气中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。

那张失去面皮的脸，空洞地“凝视”着门口。

剥下的人皮，被用一种近乎艺术的手法填充、缝合，做成了一件宽松的“皮袍”，套回在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上，使之能维持一个端坐于太师椅的姿势。

人皮偶。

名副其实。

“呕——”身后跟进来的几名衙役再也忍不住，夺门而出，传来阵阵呕吐声。

沈墨言面不改色，他绕过**，仔细观察。

太师椅脚下，地毯上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水渍。

他蹲下身，指尖沾起一点，凑近鼻尖——是茶渍，上好的雨前龙井。

他的目光继而锁定在人皮偶的双手上。

那双被剥皮后又套上的“手皮”手套，指尖部位，沾染着些许极细微的、亮晶晶的碎屑。

“让一让！

都让开！”

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女声在门外响起。

众人回头，只见一位身着素色布裙，背着药箱的年轻女子分开人群，径首走了进来。

她看到房内情景时，瞳孔也是一缩，面色微白，但很快稳住心神，目光沉静地看向沈墨言。

“民女苏云裳，回春堂坐堂医师。”

她对着沈墨言微微颔首，“方才在隔壁街角义诊，听闻此处发生命案，特来看看，或有能帮上忙的地方。”

沈墨言打量了她一眼，未置可否，只是侧身让出了**的位置。

苏云裳也不多言，放下药箱，取出素布手套戴上，上前查验。

她避开那恐怖的人皮，重点检查了**的肌肉创口、眼睑、口鼻。

“死亡时间应在两个时辰内。”

她声音平稳，“肌肉创口边缘整齐，非利刃所致，倒像是……被某种东西以巨力瞬间扯脱。”

她顿了顿，抬起死者的手臂，指向关节处几道不明显的深紫色勒痕，“还有，死者生前曾被极细的丝线紧紧**束缚。”

“丝线？”

沈墨言捕捉到这个***。

“是，非常细，但极其坚韧，远胜寻常丝线。”

苏云裳肯定道。

沈墨言目光再次扫过那亮晶晶的指尖碎屑，心中己有计较。

他走到窗边，仔细检查窗棂，在底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，发现了一道新鲜的、深约半分的划痕，像是被什么极细又极韧的东西勒过。

密室之谜，似乎找到了答案。

初步验看完毕，沈墨言走出书房，庭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
福伯更是眼巴巴地望着，期盼这位年轻的提刑官能给出一个答案。

沈墨言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，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“书房门窗皆由内紧闭，形成密室。

凶手制造此局，意在营造鬼神作祟或诅咒**的假象。”

他话锋一转，语气斩钉截铁：“然而，世间本无鬼，装神弄鬼者，必是人！”

他抬起手，指尖不知何时己捏着那一点点从人皮偶指尖取下的、亮晶晶的碎屑。

“此物，乃特制机关鱼线磨损所留。

结合苏医师验得的束缚勒痕与窗棂痕迹，凶手乃是利用此种鱼线，凭借书房外某处固定点，设计精巧机关，在门外操纵，将死者束缚、剥皮，并最终制成‘人皮偶’。

事后，只需收回大部分鱼线，便可制造出密室假象。”

一席话，如巨石落水，激起千层浪。

众人面面相觑，既有恍然，更有惊骇。

若非鬼神，何人能用如此**精密的手法**？

就在这时，一个带着几分懒洋洋笑意的声音，从人群后方传来：“说得妙啊，沈大人。

不过……那种‘琉璃碎星’鱼线，可不是寻常江湖人能弄到手的玩意儿。”
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劲装，眉眼疏朗，嘴角含笑的年轻公子，正倚在月亮门边，手里随意抛玩着一枚铜钱。

“想知道它的来历吗？”

他停下动作，看向沈墨言，笑容加深，“那得去鬼市问问。”